书影及作者简介

《大地诗魂——臧克家的成长之路》作者郑苏伊，臧克家的女儿，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办公室原主任。创作并出版了《世纪老人的话·臧克家卷》《热诚如火一诗翁——父亲臧克家》等著作。

 

（精选章节）

奔赴台儿庄——鲜血洗过的战场

○  郑苏伊

离开潢川，臧克家来到了武汉。故地重游，他心情很激动。他想，在全民抗战的洪流中，武汉一定比1927年大革命时更雄健、更年轻！

但他的想象被现实击得粉碎。国民党的达官贵人、腰缠万贯的商贾富豪照样过着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大街上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想到前线将士奋勇厮杀、遍地鲜血的场景，臧克家愤懑不已！他挥笔写下诗句，抨击那些“逐着声，逐着色，逐着享乐的梦”的无耻之徒，对武汉这座曾给予过自己力量的城市，寄以热诚的期望：

武汉，

抖一抖身子站起来，

抖去一身的腐臭和颓靡，

“一九二七”的壮烈，

你还该清楚地记得。

高举你的大手，

招起广大的人民大众，

放开你的喉咙，

唤起救亡的热情，

大时代的洪流，

已荡近了你，

起来，

给祖国再造一个新生！

——臧克家《武汉，我重见到你》

当时的武汉是战时文化重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1938年3月在武汉成立。文协是抗战期间最广泛地团结文艺界人士、聚集抗战力量的团体，共产党员和左翼文化人士力量很强。老舍担任总务长。

在武汉，臧克家不但见到了老舍、于黑丁等老朋友，还结识了碧野、田涛、曾克、臧云远等新朋友。大家都充满激情，希望为抗战文艺贡献力量。臧克家经常和一些文朋诗友谈论抗战诗歌的问题，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焰。

1938年4月初，台儿庄前线传来消息，中国军队在日寇大军压境，企图对我分兵合围的情况下，正在台儿庄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就在此时，李宗仁的心腹幕僚韦永成约见臧克家，希望他能到台儿庄前线去采访，写一些报道诗文，鼓舞士气也鼓舞人心。

“明天就动身吧。”韦永成把写给李宗仁的信和路费交到了臧克家手上。

在这战事最紧张的时刻，就要奔赴抗战最前线了，臧克家心里很激动，立即动身前往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到了司令长官部，臧克家去拜会了李宗仁将军，李将军邀请臧克家一起到台儿庄前线，臧克家高兴地接受了邀请。4月6日，臧克家以司令长官部秘书的名义跟随李宗仁和白崇禧两位将军以及其他高级将领，向硝烟还未散尽的台儿庄战场进发。10日，他们抵达了台儿庄。

那时，台儿庄大战刚刚进入尾声，中国军队大战告捷，将士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并随时警惕着敌人的再次来犯。而敌人不甘心失败，每天派飞机对台儿庄进行轰炸。

到达台儿庄之后，臧克家立即投入紧张的采访工作。他首先前往战场实地勘察，一路上见到了许多散兵坑，坑里满是子弹壳、破军帽和染着鲜血的布片。臧克家想象着前几日这里激战的场景，他知道，台儿庄每一寸土地的收复，我们的军队都付出了多少生命的代价呀！

再往前走，臧克家看到四辆敌人的坦克残骸横卧在地上。在几天前的战斗中，它们骄横地在我们的土地上横冲直撞，残害了我们多少战士。如今，它们被我们的大炮、被我们的勇士攀上去揭开顶盖，用手榴弹炸毁在这里。

小北门的城头上，一面中国国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和西北角城头上的国旗遥相辉映。在这两个地方，我们的战士和敌军厮杀了几个昼夜，几次贴身肉搏战，无数将士流血牺牲，才拔去了日军的“膏药旗”,让我们的国旗在自己的土地上迎风招展！

进了城，臧克家感觉像进了地狱，满目焦土，硝烟未尽，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看不见一个人影，地上一片散乱的兵器，水沟里漂着人和动物的尸体。敌机在上空盘旋，炮声隆隆作响，整个台儿庄笼罩在紧张肃杀的气氛中。

敌机飞走后，臧克家走出了台儿庄，他心中暗想：“这座城是我们用鲜血洗过的。死的灰烬里在一度春风之后，会发出新生的嫩芽。”

在台儿庄附近的乡村里，臧克家先后采访了第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第三十师师长张金照，他们都是台儿庄大战的指挥员，在战斗中运筹帷幄，抱定必胜决心，率领部队与日寇血战到底。听他们和他们手下的处长、参谋长讲述台儿庄战斗的经历，战况之惨烈，敌寇之残暴，将士之英勇，每每令臧克家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我们这十四个”与河南“战教团”联合演出后合影。站立者右六为臧克家

池峰城将军是军中一员猛将，浓眉大眼，英爽洒脱，和他谈话，不会叫人有一丝拘束。因为在之前的战争中脖子受过伤，他说话声音有些嘶哑。

池将军打仗勇猛且头脑灵活，指挥得当。此次大战，第三十一师在台儿庄血战了15天，牺牲了一大半指战员，最后只剩下一团人。当敌人冲破西北角杀入城时，池将军组织敢死队与敌人血拼，抱定必死信念的敢死队员个个奋勇争先，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压倒了敌人的气势，终于夺回了阵地。后来，池将军又数次组织兵力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为台儿庄战役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池将军不仅是武将，对于部队的文化教育也很重视。他很早就召集了40多位文化人，在第三十一师建立了战地服务团。听池将军手下的军官说，池将军建立战地服务团，多少是受到了八路军的影响。在娘子关作战时，他和彭德怀将军曾住在一个地方。池将军治军有方，打完仗后，他的部队军容整齐，但他看到八路军战士打完仗后谈笑风生、歌声嘹亮，不绝于耳，便悟到了政治工作的重要性，于是就建立了战地服务团。团员们教士兵识字、唱救亡歌曲，为士兵办报、读报，教士兵们“我们优待俘虏”的日语口号。不仅如此，团员们还和士兵一道上火线、卧战沟、抬伤员。臧克家称他们是“民族解放的先锋队”。

在第三十一师战地服务团，臧克家遇到了丁行、蒋牧良、李辉英、欧阳弼、叶以群等人，他们中有的是以前就熟识的故友，有的是刚结识的新交，大家相见，分外高兴。

遗憾的是，在台儿庄，臧克家曾经想采访第二十七师师长黄樵松，不巧他去前方包剿敌人，未能得见。但他派秘书给臧克家送来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和亲笔题词：

强暴的飞机大炮坦克是打不开我们血肉筑成的长城——台儿庄。敌寇所恃的机械化的壁垒和毒瓦斯的恶魔营阵，卒被我们用大刀手榴弹前仆后继的死拼战术冲得粉碎而败溃了！

这是精神战胜物质的铁证，我们要在这现实底下，再接再厉的拼去干去，一直干到失地收复，民族复兴为止！

黄樵松

二七.四.七.于台儿庄前线

黄将军的照片和题词为臧克家的书增色不少。

在紧张的采访工作之余，臧克家又一次进入台儿庄战场凭吊烈士。在路上，他看到了一架被我军打下来的日军飞机，双翼已被焚毁，只剩了两段残骸。

1938年4月14日臧克家（右）在台儿庄战场敌机残骸旁

走着走着，臧克家遇到一个老年人和一个老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守在已被炸毁的房屋前。他走上前去问道：“这是你们的家吗？”

“是啊，先生，你看看，这都是鬼子造的孽呀！”老人家气愤地说。

臧克家安慰他们说：“鬼子太可恨了！好在现在已经把他们打跑了，自己的房子再慢慢想办法。”

“有国才有家，有家没有国可不行啊。只要我们打胜仗，房子烧了，算不了什么，不过以后个人吃点苦头罢了。”老人家接着又恨恨地说，“当汉奸的，真对不起祖宗，拿着就不能让他活！”

老人家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让臧克家大吃一惊，同时心中为中国有这样的老百姓而感到自豪。

进了城，臧克家看到已经有一些老百姓回到家园。正当臧克家和他们一起喝茶、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时，四架敌机突然并排南飞，炸弹向他和百姓的头顶倾泻而下，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尘土在飞扬，大家急忙就地卧倒，迷惑中臧克家不知自己是否还活着。

爆炸过后，臧克家并未受伤，立起身来。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求救，原来是一位老人被压在一堆瓦砾之中。臧克家和另外几人花了两个小时才奋力将他从瓦砾中救出来。

继续在台儿庄城内行走，见到满目疮痍，景象凄惨，臧克家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杜甫的诗句：“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久行见空巷……但对狐与狸……”。

在城东，臧克家看到几个摄影师正在拍电影，近百名战士在配合他们。一声令下，厮杀之声震天，健儿争先恐后地冲上前去，拔掉了前面的日本“膏药旗”。看到镜头留下了这雄壮的一幕，臧克家想到，这一幕将映到每个中华儿女的眼中，让他们看看丧尽天良的日寇把我们的台儿庄弄成怎样的惨状，看看我们英勇的战士怎样冒着枪林弹雨为国杀敌。可惜电影记录的镜头和10天前在这里发生的悲壮惨烈的战况实在不能相比。

当时，臧克家并不知道，这些摄影师之中，有一位是荷兰著名电影艺术家尤里斯・伊文思，他这次在台儿庄拍摄了大战的素材之后，以《义勇军进行曲》为主题曲，编辑成纪录片《四万万人民》,在国内和国际上映，产生了很大影响，有力地支援了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

继续前行，臧克家又看到了一片日军的小土坟，一共36座。从坟前插着的木牌上写的姓名和官阶看，最大的是个中佐。这些日军，做了日本军国主义的炮灰，把自己的性命丢在了异国他乡，最后只落得一个耻辱的土坟，真是可恨又可悲。

在台儿庄紧张采访的同时，臧克家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奋笔疾书，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化为文字，勾勒出台儿庄大战中抗日将士不怕牺牲、奋勇杀敌，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壮丽画卷。这样，他仅用了6天便写出了5万多字的长篇通讯报道。

在初步完成了写作计划后，臧克家第三次走进了台儿庄。这一次，他和同行的人带了照相机，照了许多照片。日军坦克和飞机的残骸、被日军蹂躏的村庄、日军军官的坟墓、被战火摧毁的碉楼……方寸之间，凝结了台儿庄战后的真实场景，如今成了珍贵的史料。

臧克家（右二）、碧野（右一）、田涛（左二）、姚雪垠（左一）在敌机轰炸后

台儿庄的一些老百姓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家园，看到房倒屋塌、遍地灰烬的惨状，他们无不伤心落泪。“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见到老百姓悲哀的情状，臧克家安慰他们说，一定会有赈济的。

从台儿庄回来，当晚臧克家火速赶到司令长官部，与李宗仁将军告别。

李将军见到臧克家，笑着问：“战地的生活有意思吧？”

“有意思极了，一切都是新鲜的、紧张的、健康的。”

“看过台儿庄有什么感想呢？”

臧克家说：“战后的惨况是不须说了，我看赈济灾民和防止瘟疫在眼下是最需要即刻实行的两件事情。”

李将军表示，这两件事他正在着手做，最好是给灾民发粮食，解决他们的当务之急。他也命令后方组织宣传慰问队到此地做宣传工作，给灾民和伤兵精神上的安慰。

“在台儿庄没捡点战利品回来做个纪念吗？”李将军又问。

“从死尸身上捡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说着臧克家把一张照片递给了李将军，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题字：“昭和十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写，当年十九岁春。”

李将军把头靠近了灯光，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女子。

“多可怜的一位女子，变成了小寡妇，日本军阀为了做侵略的迷梦，寡人之妻、孤人之子！其实日本的老百姓和中国的老百姓有什么仇呢？”李将军的话充满了怜悯。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哪！”臧克家也感叹着。

临别时，臧克家希望李将军能给自己的书写上几句话。第二天一早，李将军便将写好的长篇题词交到臧克家手中：

暴日前受钜创于津浦路南段，野心犹未稍戢，近复挟其精锐数万之众，恃犀利之器械，左攻临沂县，右取临峄，直逼台儿庄，炮火连天，所过为墟，气焰炽张，有囊括我徐海之势。幸我将士用命血战，兼旬旅进旅退，反复搏击，卒将顽敌击退。双方伤亡惨重，为第二期抗战以来所仅有。余偕臧君克家遄赴前线督战巡视，台儿庄已成一片焦土，人民未及逃避死于敌人炮火之下者不计其数，敌尸未焚或已焚而残肢未化者累累皆是，臭气熏天，满目凄凉，极尽人间之悲惨。因日军阀逞侵略之野心，致两国人民罹此极度之牺牲，良可痛恨。希我军民不以小胜而骄，受挫而馁。吾人为求我中华民族解放而抗战，必须以大无畏之精神再接再厉，扫荡顽敌，还我河山，奠定民族复兴之基础，树立永久之和平焉。

李宗仁写于前线

四.十四日

白崇禧将军也为臧克家题词：

战胜不骄    受挫不馁

带着自己写好的长篇通讯报道，带着各位将军的题词，4月15日，臧克家从台儿庄回到了徐州。

本来臧克家打算到临沂去采访张自忠将军，记录台儿庄大战之序幕——第五十九军与敌军在临沂血战的经过，因为他觉得，“临沂血战是初次胜利的火花，台儿庄的血战是胜利的火把”,但因为路途阻隔，未能成行，臧克家心中很是惆怅。好在4月初从武汉到徐州准备前往台儿庄时，在徐州的一个澡堂里意外遇到了第五十九军的几位军官，在与他们的交谈中，臧克家了解了一些临沂血战的情况，于是臧克家在徐州又花了几天时间写了一篇《临沂歼敌》作为附录，这样，这部名为《津浦北线血战记》的通讯报道集正式完成。

4月23日，臧克家搭上了去武汉的火车。乘车途中，他看到了一列又一列兵车，风驰电掣地向东驶去。车上的战士英姿飒爽，放声高唱，战马嘶鸣，马鬃在风中猎猎飘动。这是一幅多么动人心魄的壮士出征图！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震撼的扬我军威的场景！臧克家瞪大眼睛目送着军车东行，不知不觉中流下了激动的热泪。兵车渐渐远去，臧克家只觉得诗兴大发，酝酿片刻，立即写下了一首激昂慷慨的短诗：

耕破黑夜，

又驰去白日，

赴敌几千里外，

挟一天风沙，

兵车向前方开。

兵车向前方开。

炮口在笑，

壮士在高歌，

风萧萧，

鬃影在风里飘。

——臧克家《兵车向前方开》

诗虽短，但饱含激情，把抗战初期中国军队昂扬的战斗意志和精神风貌表达得铿锵有力、扣人心弦。

臧克家到汉口找到了生活书店，张仲实、邹韬奋两位先生接待了他。看到了这部记录台儿庄大捷的书稿，他们很高兴，马上同意出版。当时台儿庄大捷的消息轰动全国，为了趁热劲、抢时间，书店作为最快件马上安排付印，并找人绘制了大战形势图作为此书的封面。

5月初，《津浦北线血战记》正式出版发行。当臧克家带着印制精美的《津浦北线血战记》回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将这本书交到李宗仁将军手上时，从李将军神采飞扬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内心非常高兴。尤其是看到自己在台儿庄车站的照片，他眉宇之间更是流露出掩盖不住的笑意。

《津浦北线血战记》一书，是臧克家创作的第一本报告文学集，也是当时第一本最及时、快速、真实反映台儿庄大捷的长篇战地通讯报告集。臧克家希望这本书“叫置身后方的同胞们读罢它，掩起书本来，默想一下敌人的凶狠，劫后的残灰，无家可归的灾民的惨状以及前线上士兵们英武敢死的精神，而悲愤交集，热血澎湃，来做一个深切的自省。如果叫不起这样的反应，那便是我失败了”。

臧克家没有失败。他拼尽全力写成的这本书生动再现了台儿庄大战极其惨烈的战斗场面，歌颂了中国军队英勇顽强与日寇拼死抗争的大无畏精神，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暴行，以铁的事实驳斥了“唯武器论”“抗日必败论”者蛊惑人心的谬论，鼓舞了中国军民的士气，坚定了他们必胜的信心，鼓励更多的青年积极投身抗战前线。

台儿庄，

红血洗过的战场，

一万条健儿

在这里作了国殇。

他们的尸身，

是金石的标符：

台儿庄

是中华民族的领土！

…… 

台儿庄一片灰烬，

台儿庄的名字与时间争长，

东风吹罢，

死灰里萌出了新生的嫩芽。

   ——臧克家《津浦北线血战记之十五·诗之尾声·红血洗过的战场》

2012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成立80周年之际，《津浦北线血战记》作为“三联经典文库”之一重新面世。虽然台儿庄大捷距今已80多年，但如今我们重读这本书，回顾那段硝烟弥漫、血流成河的历史，仍会被当年中华儿女为民族解放英勇献身的精神所感动和激励。

（郑苏伊，臧克家的女儿，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办公室原主任。创作并出版了《世纪老人的话·臧克家卷》《热诚如火一诗翁——父亲臧克家》等著作）